再看搏击俱乐部

那一刻已经不在于阻止计划拯救秩序,而是在于为了主宰自己而真正意义上抛弃一切……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,握住女人的手,说:“你在我一个非常奇怪的时期认识了我。”那一刻他已经是泰勒,他不再需要一个在外界眼里完美的形象来代表自我。

再看搏击俱乐部

第二次看《搏击俱乐部》。

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大学。不到二十二岁,没经历过简历石沉大海,也没体会过绝望。甚至人还很年轻,年轻就会让人觉得有无限可能——直到大多同龄人都步入社会,步入家庭。不曾体会孤独。所以看完,心如止水,仿佛是又看了一部超级英雄电影似的,没有激起涟漪。哈,原来是精神分裂,我这么想道。

这次看一部分是为了消磨时间。我忽然愿意消磨时间。在过去的10年里我是认真过头的人,也许20年。以至于认真劲刻上我的面庞,印在我的神情上。“ 真面目な人”,今年有两个人这么说我。但这让我厌恶。我总觉得自己应当是自由的,随性的……但事实上小学时就听到舅舅偷偷跟我妈评价我说:“有点计较的”。但我始终盼望那个自由随性的自己真实出现。

所以我总算是看明白了《搏击俱乐部》, 我充分地体会那种心境。 主人公就是我。有趣的是电影里他的确是没有名字的,倒是有一堆化名。这样他可以是任何人,是演员,是导演,是你,是我,是任何一个人。而他幻想中的完美的男人,泰勒,无所畏惧的君王,是一个仅在电影里成为现实的人物。

泰勒说不害怕失去才让人获得自由。财富,名声,是困住你生命的东西。 泰勒带着一把枪去杂货店,我一度以为他要抢劫(而这与他的哲学似乎不是那么一致),结果他拿枪抵住店主的脑袋,逼问他大学的专业,他厉声训问:你真心想做什么?你不回答我就扣下扳机。“兽医”,店主哭喊着回答。“去吧,如果6个星期内你没做兽医,我就上门毙了你。”我在这里扣下暂停,我在想,我想做什么呢?我也许会被当场毙掉(其实那枪里没有子弹),我想了许久都没有答案。

主人公经过搏击俱乐部的锤炼,抛弃精装公寓和家具,抛弃公司的体面身份和职场关系,那些外表和着装,那些角色和面具。他也被泰勒逼着体验和直面痛苦。然而,那个“怯懦人格”的他拒绝内心那种毁灭的欲望。泰勒一去不复返,大毁灭计划却已经就位,一切都似火如荼进行着。但这一切都不曾是他的选择,是泰勒的选择,泰勒尽管已经消失,却仍然在掌控着他。在最后的场景里,他意识到毁灭自己便是毁灭泰勒后,他几乎不加迟疑地选择吞枪自杀。那一刻已经不在于阻止计划拯救秩序,而是在于为了主宰自己而真正意义上抛弃一切……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,握住女人的手,说:“你在我一个非常奇怪的时期认识了我。”那一刻他已经是泰勒,他不再需要一个在外界眼里完美的形象来代表自我。

多少人们的痛苦来自于敢爱敢恨的失能。陀氏的《穷人》里中年公务员便是如此。他爱对窗的女孩,几乎在信里袒露一切爱慕和寄托,却又害怕起自己的年老,穷苦和内心的脆弱,在上一封信中表达完亲昵后又立刻正色解释这是一种“父亲般的爱”;他希望去当面见她,却害怕街坊的议论,又怀揣着当面相见时自己局促不安的恐慌。他审视自己的外表,审视自己的社会形象,审视自己的内心,却将那些自然的情感当作是罪大恶极一般。他帮着女孩挑选出嫁的荷叶边礼服,却在女孩临行时爆发出不要走的悲号。读《穷人》时我也仿佛看到我自己。我却不觉得痛苦,我欣慰地发现,陀氏所在的19世纪如此,20世纪之末的搏击俱乐部如此,这是每个时代人们的困境,我并不是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