饱食终日,爱照镜子

饱食终日,爱照镜子

看《出租车司机》的时候,想起一堆其他作品来。先是从同样失眠症开篇的《搏击俱乐部》,到同样在镜子面前练习对白的《小丑2019》,再到《攻壳机动队S.A.C 2nd GIG》“饱食终日的我”中迷恋少佐、幻想清洗政客的小职员基诺,以及《攻壳 S.A.C》篇末停职在家决定找政界大佬贯彻正义的托古萨。而最后单枪匹马浴血拯救12岁少女,正是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的戏码。

很少在一部电影里看到那么多其他作品的影子。话虽如此,上面的几部,最老的《杀手》(1994)也和它差了将近二十年(1976)。所以是儿子像爸。

印象最深的,是主角特拉维斯在镜子前反复排练“社会渣滓”之间的言语交锋。简而言之,就是“看我扎不扎你就完事了。”小丑中亚瑟也对着电视反复练习优雅举止。特拉维斯的要求很高,要有足够tough的态度、顺畅且迅猛的出枪,击中对方后的言语挑衅,装束、仪态、甚至肌肉的质感,仿佛在演西部片。他投入了相当程度的幻想。电视正播放帕兰汀参议员的讲话,他脚踩着电视荧幕,仿佛此时帕兰汀已被他踩在脚下任由处置,结果一不留神,电视失去平衡摔倒损坏,他这才惊醒,陷入懊悔。

攻壳也有类似的角色。基诺对社会的愤懑和对乔装少佐的感情、甚至对着镜子耍枪的爱好都如出一辙。“她是这片肮脏土地上唯一纯洁的存在”,两人不约而同地想道。不过不同的是,特拉维斯凭借着一股冲动闯进竞选办公室与贝蒂攀谈而面无惧色,而基诺却对眼神接触都浑身战栗。基诺觉得这个社会烂透了,他幻想自己在从事秘密暗杀工作,对自己进行秘密特训,幻想自己带来变革之日,幻想自己将清理掉那些邪恶大佬,带着上司一起玉碎。特拉维斯也如此,他跟父母,跟少女说自己在为政府做秘密工作,不知道他自己相信了几成;他以古希腊雕塑的要求锻炼肌肉、甚至拿火焰炙烤手臂,在进行最后的行动前为自己理了一个莫西干头,据说这是视死如归的仪式。

特拉维斯和贝蒂说自己是个冲动驱使的人。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他惯常的“我要做助选帕兰汀的志工,因为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人”式的鬼话罢了。但我渐渐发现这是贯彻他始终的东西。从要求长时间执勤、一口气买四把枪、打算解救12岁少女、打算刺杀参议员、到实际刺杀失败,立刻转移目标去清理皮条客。这些冲动中有一种居无定所的焦躁。他并没有一个实际的目的。如果刺杀参议员成功,他也失去解救少女的机会;刺杀参议员失败,也不是非杀不可,立刻转去解救少女。他在意的并不是目的本身,也不是功利得失。他只是借此满足对“正义”的追求和对自我身份的界定。

有趣的是,他的这些焦躁被抚平了,在他神奇地成为英雄后。对于特拉维斯,到底是成为刺杀参议员的凶恶罪犯还是解救未成年女孩的高尚英雄,其实只是他根据天时地利的一时选择而已。事后他平静地接待贝蒂,开始参与同事间的胡侃,也没有那些愤世嫉俗的恼怒。尽管深夜的街头依旧淫靡,街灯的暗处依然昏暗。